“香港和深圳只有100米,往返却要28天”

 admin   2020-10-15 07:39   7 人阅读  0 条评论

“香港和深圳只有100米,往返却要28天”

原标题:“香港和深圳只有100米,往返却要28天”

撰文 | 本刊记者 劳骏晶

编辑 | 谌彦辉

两地封关令一再延期,每天在口岸来回奔波的“深港跨境族”,他们的双城生活也被久久按下暂停键。

“深圳到香港只有100米,往返却要28天。”

这是 “港漂圈”时下流传的一句话。深圳与香港一河之隔,往常坐巴士或地铁、客船,你只需花费一小时左右,就可以顺利在两地穿梭。广深港高铁开通后,深圳与香港的距离又被拉近至14分钟。如果乘坐最早的班次,8点半前就能赶到办公室,甚至可以悠闲地喝杯咖啡。

然而,自2月4日起,香港关闭了5个连接内地的口岸,只剩下深圳湾、珠港澳大桥和香港国际机场3个口岸,以应对新冠疫情。此外,从内地入境的居民、旅客,抵港后需强制接受检疫隔离14天。

3月26日,广东省疫情防控指挥部办公室宣布,对所有经广东口岸入境人员实行核酸检测全覆盖,并集中隔离医学观察14天。这意味着,在香港和深圳往返一次,两地隔离时间将近一个月。

如今深港两侧双双设卡,跨境通道已轰隆关闸。从深圳火车站出来,大约步行5分钟就到了罗湖口岸,这里是深圳最繁忙的通关口岸,平常每天通关高达20多万人次,赶上周末和节假日,排队过关的人山人海。而现在,关口一直关闭,四周空荡荡,偶尔看见几个保安和清洁工,底层的铺面都已关门,地铁站也封了进出口。那些每天两地来回奔波的“深港跨境族”,他们的双城生活也被久久按下暂停键。

10月1日是国庆节,也是中秋团圆日,深港因疫情实行检疫隔离和口岸关闭的措施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。封关令原定5月结束,结果一再延长至6月、7月和8月。近期香港疫情反弹,两地健康码也迟迟未见推出,何时开关还是一大问号。

“爱会消失吗?”

9月初,俞晖晖终于在上海见到了她的男友。分离8个月后,重聚那一刻,她的第一感觉是陌生。

“香港和深圳只有100米,往返却要28天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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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圳罗湖口岸与香港新界马草垄隔河相望,罗湖口岸是深圳最繁忙的通关口岸,每天通关高达20多万人次。(@视觉中国 图)

“好像突然不太认识了,这人谁啊。” 俞晖晖饶有兴致地分析自己当时的心情, “两人都陌生了,你知道吗?”

俞晖晖一直在深圳工作生活,男友是香港人,家在深圳,工作在香港。平时,每个周末俞晖晖去香港,或男友回深圳,两人都是一起度过。

1月20日,俞晖晖和男友各自回家过年。2月,男友回到香港工作,等俞晖晖回到深圳,香港的隔离政策开始推行,两人从此没有再见面。

通常,内地居民去香港需要办理港澳通行证,然后加签注,深圳居民有一周一次的签注。俞晖晖每周都能去香港,最长可停留7天。但现在,“像我这种持有一周签证的,很难去香港,因为你需要在那边隔离14天。” 俞晖晖说,大部分深圳人去香港,也不会考虑办理长期签证。

疫情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,“很多事都被耽误了,不能去香港出差办事,不能去打HPV疫苗,连保险都交不了。” 俞晖晖说,他们今年登记结婚的计划也被搁置了。

俞晖晖发现,身边有不少朋友面临两地分居。她深圳的一个朋友怀孕7个月,丈夫却一直在香港回不来。前同事一个人在香港照顾两个孩子,丈夫却在深圳工作。还有不少人接受不了两地分居,干脆放弃了工作。

28天双向隔离,俞晖晖和男友都无法承受这样的时间成本。大多数时间里,俞晖晖每天只能通过视频与男友联系,这让她想起了男友在美国读书的日子,“我们好像又在谈异国恋。”不过,他们当时至少五个月能见一次。

香港封关以后,原本有3个月的时间限定。“大家都没有多想,等内地情况好了,自然会通关的。” 俞晖晖说,到5月7日,封关一而再,再而三的延期,这一政策又延至10月末。“那么长时间没有通关,谁受得了啊?” 俞晖晖坦言,她很不爽。

7月香港疫情反弹,让等待深港通关的日子变得遥遥无期,很多港漂不得不做出选择。俞晖晖和男友商议,申请“居家办公”。这是一种“可遇不可求”的福利,俞晖晖说,目前只有极少数有条件的香港公司实施“在家远程办公”。

深圳湾口岸目前是唯一入境通道,“关口的人很多,大家都想快些回来。” 俞晖晖说,男友在关口要等待七个多小时,天气又闷热。最后,他买了一张飞往浦东的机票,取道上海回深圳。

隔离的日子很快,14天过后,俞晖晖终于和男友在一起了。她觉得自己还算幸运,这段时间,闺蜜和男友就因异地恋分手了,“隔离太久,爱会消失吧。”

俞晖晖的男友仍有可能返港工作,他们到时又会面临分离的日子,今年结婚的计划可能泡汤。俞晖晖也不去多想,她最近迷上了爵士舞,“跳舞很开心,烦恼都抛脑后了。”

“从没有想过,回家这么难”

华灯初上,余晓发现旺角的百老汇冷清了,三层已经全部清空,玻璃门上贴着转租的告示。铜锣湾西盛广场,她常常去逛的GAP门店也关了,街头不再人潮汹涌。疫情下的香港,灯红依旧,只是没有夜晚聚餐、酒吧卡拉OK和宵夜怡情。

“香港和深圳只有100米,往返却要28天”

2020年9月19日晚,香港警方在酒吧林立的苏豪区卑利街设置封锁线,防止人员聚集违反“限聚令”。(人民视觉 图)

余晓来香港已十余年,上学、工作、成家,她逐渐适应了在香港的生活,一出门就能找到巴士、地铁,商场都连在一起,赶上下雨天,不用撑伞就能在商场穿行。

在香港对面,余晓的父母就住在深圳北站附近,家人每个月都团聚在一起,日子平淡而充实。逢周末或节假日,余晓就会搭乘高铁从九龙出发回家,坐巴士也就一小时的车程,“平时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,想回去就回去。”她说。

2月3日,余晓在深圳过完春节返港上班,隔天就赶上了香港封关。她从没有想过,回家一趟有这么难。

其实,深圳在3月底前还没有封关,余晓还有回家的机会。但从2月开始,香港公司裁员的信息频频出现于报端,金融圈的港漂们忧心忡忡,担心裁员与降薪。“大家都不敢动,老老实实待在公司里。” 作为一名普通的金融从业人员,余晓说,大部分公司不允许离开香港,也很难批准一个月的事假。

“港漂在香港,收入也不是很高。”余晓算了一笔账,回深圳隔离14天需要花费四五千块钱,香港附加的检测费用又需要一千多元。而且从内地再回香港,还要居家隔离14天,“这一趟成本非常高。”她说。

余晓开始放弃回家的打算,但5月5日凌晨,她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,得知外婆去世的噩耗。母亲当天动身赶回江西老家,余晓只能留在香港,不停地打电话,她又动了回家的念头。

她想着只要能赶上葬礼,即便把香港的工作丢了,也要回去。接下来三天,余晓电话咨询深圳湾口岸和香港入境处,了解隔离政策。得知出关必须隔离14天后,她不死心,又把电话打到了江西省南昌市的抗疫统战部、卫健委、应急办,以及深圳的12345市民热线。“在那种情况下,绝对不会允许说,你先去参加丧礼,再在当地隔离。等我回去,其实什么也赶不上。”

余晓在外婆身边长大,却是唯一没有回去参加葬礼的晚辈。她狠狠哭了一场,从那时候起,心情变得越来越沮丧,“就像钝刀子割肉,最后都麻木了。”她说。

九月初,母亲生日,余晓预定了一份蛋糕,但她只能通过视频电话,唱一首生日歌。大半年没有看望父母,她感到歉疚。

“现在都快到中秋了,还是没有通关。”余晓盼望着团圆的日子,两地开关也许要到圣诞节,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,她仿佛困在一座孤岛上。面对隔河相望的深圳,余晓萌生了“逃离”的想法,今后是去是留,她还没有确定的答案。

“开学就上网课”

“香港就像一座围城,里面的人想出来,外面的人想进去。” 每次路过罗湖口岸的时候,吕海宁总会这样想。10月,她将在深圳一家咨询公司正式入职,过去大半年的时间,她一直没有回香港。

吕海宁离开的时候,正赶上春节放假。等她计划返回香港中文大学,继续攻读金融系硕士学位,香港已关闭通行的口岸。

之后,学校延迟开学,新学期一开始就宣布上网课,整个3月让吕海宁无所适从。她不太习惯上网课的模式,“不能与老师同学面对面深入交流,对着屏幕也不那么容易集中注意力,还有大学的图书馆也去不了。”这让她感到遗憾。

2018年9月23日,广深港高铁香港段开通,乘客们在列车上拍照留念,深圳与香港的距离被拉近至14分钟。(@视觉中国 图)

“当然,我还是很想回去的。” 吕海宁说,初到香港,看着狭窄干净的街道,鳞次拥挤的楼房,高低错落的地势,吕海宁有一种仿佛回到家乡重庆的亲切感。

三月开始上网课,吕海宁确定不回香港,她打算退掉租住的房子。半年来,房子一直空置,她与室友每月分摊一万多元的房租,很不合算。吕海宁试图通过中介与屋主沟通,能否减免一部分房租,或者提前终止合约,对方却态度坚决。“虽然感觉不近人情,但这也算恪守合约精神。”吕海宁表示理解。

到六月底,这学期课程很快结束了。吕海宁在心里盘算着,11月份颁发毕业证书,她担心毕业典礼能否如期举行。“那个时候,学校一直没有开课,我们都担心延迟开课会不会影响毕业时间。”

吕海宁最近决定在深圳工作。以前在香港求学,她经常与三五好友结伴回深圳。“有时候是去吃火锅,有时候去逛超市。”吕海宁笑着说,香港也有正宗的重庆火锅,但是很贵。在中环那边的火锅店,人均大概400多元,可在深圳人均顶多一百出头。还有一些生活用品,吕海宁始终觉得内地超市更实惠,尤其是各种火锅底料和调味料,香港也有但是不全。

吕海宁还是更习惯深圳的生活,她也一直没有定居香港的想法。“如果一直不能回来的话,应该会很难受吧。”她说,香港电子支付还没有内地普及,平时生活当中大部分都使用现金,这一点让她很不适应。

闲下来的时候,吕海宁也会惦念她的同学。他们大多来自内地,还有香港本地和东南亚的学生。“大部分同学都没有返校,留下来的是假期没走的,他们现在也没办法,就困在那边了。”吕海宁说。

前段时间,不少学校恢复了面授课,可没过几天,疫情再次卷土重来。更糟心的是,校园内出现疫情,学校进行全面消毒及封闭。8月份开学季,香港各校又做出了相应调整,新学期又开始网上授课。

吕海宁听说,今年毕业典礼可能延迟到12月,“那个时候能否通关,我觉得可能性也不太大。”她已不抱希望,倒是计划着将来继续这种双城生活,把家安在深圳,同时也可以常去香港逛逛,和同学见面,一起爬山。

“大家约好了去玩一场密室逃脱的游戏,但我们找遍了香港,也没有找到一家。” 说到这儿,吕海宁有些失落,“还好,我们以后约在深圳玩。”

“我回来了,猫还在香港”

祝好雨终于把家安在了深圳,比起香港那间五十平的小屋,她在深圳北站附近的新家敞亮多了。

从家门口坐地铁到香港的公司门口,最多也只需要40分钟。她想着赶紧搬家,把香港的房子租出去,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。可眼下,祝好雨却找不到搬家公司,还有她的猫也运不回来,只能留在香港。

“我就想我家的猫。” 祝好雨说,猫一直单独留在香港的小屋里,她每天都要请朋友家的菲佣帮忙,上门换猫砂,一次两百元。

5月初,祝好雨回到深圳,先在酒店隔离了14天,回家她又自觉隔离了一礼拜。她男友在隔离结束后,又回了一趟老家。到6月21日,他们终于如愿举办了一场婚礼。

来不及度蜜月,祝好雨的丈夫又赶在六月底回香港工作。祝好雨从事保险业务,她的客户大部分在内地。思前想后,她决定留在深圳。

他们商量搬家,以往搬家公司有两地牌照车,可以直接过关,一个多小时就到了。可现在,大件物品运输的流程非常麻烦。“首先要报关,也许得等上一个月,家具才能过关,送到家里。” 祝好雨说,香港家里的物件打包至少有40箱,还有一些大件,电视机、沙发。

搬家费用也远远超出他们的预算,“原本几千块钱的事情,现在几万元也未必能搞定。”祝好雨一想到搬家,就发愁。

更麻烦的是,她的猫目前没有办法运送到深圳。以前只需要半天,祝好雨就可以直接从关口接到她的猫,花费1500元。而现在,她要把猫从香港运回来,走正规渠道一只猫是两万元。若走非正规的渠道,4500元/只。

“不光是钱的问题,重要的是安全性。”祝好雨对运输过程并不放心,“猫会不会被饿着,会不会被喂安眠药,会不会被闷着?”

祝好雨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,她丈夫只能留在香港照看猫。新婚两地分居,祝好雨又开始想念香港的家,“老公还好,主要是想猫。” 每天视频,她都要看看家里那只名叫阿福的小猫。“它又胖了,已经13斤了,真该减肥了。”

7月份,祝好雨又打算回香港,“猫没有办法运过来,我要去照顾它。”可她没想到,就在那时,香港的第三波疫情暴发了。“好多人跑回内地,当时隔离酒店都不够住。”祝好雨很快又放弃了返港的计划。

眼看中秋节快到了,祝好雨也在盼望丈夫赶紧回深圳,尽管核酸检测、酒店隔离又是一笔花销,这一切她都不在乎。让她头疼的是,猫接不回来。

9月底,祝好雨打算去上海、杭州玩一趟,然后回深圳。目前,她没有回香港的想法。她希望两地互认的健康码早日推出,“像内地一样,通行会方便很多。”

“坐在山头望深圳”

每个周末,吴琼海都去爬山。早上出发,中午爬到山顶。他总是习惯面向深圳,独坐几个小时。看对面高楼林立,一片繁华和热闹,那种“想回家,又不能回”的感觉,在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楚。

“现在没有地方可去,又不能约朋友见面,我只能去爬山。” 吴琼海说,这大半年,他把香港的山都爬遍了。疫情期间,港府并没有限制人员外出,或是封闭小区。“每个人都有行动上的自由,但感觉还是像坐牢一样。”

吴琼海在一家日企从事生产管理,从去年12月开始,他就一直没有离开香港,“我在这边待了整整251天了。”他掐着指头说,期间见过的人,除了同事,不超过10个人,自己快崩溃了。

平日,吴琼海的公司允许员工在家办公,但要在香港随时待命。他去公司开会,四五个管理人员开完会就走。“一个部门不会同时出现两个人,公司担心有人感染的话,整个部门全都挂了。”

吴琼海每天的时间表固定且单一,他不敢约朋友出去玩,朋友也不会出来见面。疫情刚开始,他们都还乐观,以为一两个月风头就过去了,但后来,内地疫情转好,香港感染人数却每天以两位数递增。“大家都人心惶惶,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,以为自己身上都是病毒。” 吴琼海说,他看不到疫情何时结束。

两个星期后,吴琼海的日本绿卡面临失效,他必须回一趟日本。来香港之前,他在日本生活了20年。但现在回去很麻烦,在日本隔离14天,回香港隔离14天,除非放弃目前这份工作。

吴琼海还没有下定决心,“我现在就是逃避,不去想它。”他心里却清楚,日本绿卡很难得,而有了这张绿卡,自己的人生多一条路。

吴琼海找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来打发时间。他去社区做义工,关照流浪汉,还去应聘了家门口的日料店。他没想到上班的第一天,赶上了香港第二波疫情,所有堂食被禁止,日料店很快倒闭关门。

“这个时候也不适合找女朋友,因为要保持社交距离。” 吴琼海说,他时常感到一个人很孤独、压抑,整个城市都没有活力,走在街上也冷清。他隔两三天就给父母打电话,“关键自己也想回去,有一些思乡情 绪。”

在深圳,他有自己的家,父母也住在那边。离开的时候,窗户还开着,晾在阳台的衣服也没收拾,几盆绿植可能枯萎成了标本,冰箱里装满的食物也都过期变质了。前阵子,两次台风登陆,吴琼海还担心整个家被泡了。

“再不开关,我就游回去。”吴琼海跟自己开起了玩笑,他最近花三百元,买了一艘充气皮划艇。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爬山,坐在山头望着深圳。

深圳河边天际线正不断“长高”,从一片滩涂到如今高楼林立。不远处,吴琼海仿佛看到一个世界级城市群正在成形,越来越多的港人选择北上,往返于深圳、香港的双城生活,依旧继续。(文中采访对象俞晖晖、余晓、祝好雨、吴琼海均为化名)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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