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洲拆迁缝隙里,他们的日子还在继续

 admin   2020-09-15 07:43   11 人阅读  0 条评论
原标题:白石洲拆迁缝隙里,他们的日子还在继续

白石洲拆迁缝隙里,他们的日子还在继续

拆迁、搬离、 再见、消失……离别的饱满情绪熄火许久,那些与白石洲相关的告别热词,日渐沉寂冷却。

深南大道北侧进入沙河街,再随便拐进任何一条小路,你看到最多的是蓝色围挡,以及围挡上的黄底警示“楼已清空,非请勿入”。

穿着粉裙子的小女孩,跑向围挡林立的巷子深处,那里坐着三个老太太,靠着黄色警示支起了牌桌。

不远处的路口,失去了店铺的商贩,靠着围挡支起了果蔬菜摊。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经过菜摊,前行不一会儿,又被围挡拦住了,他调转车头,拿起手机重新找路。

夜色渐暗,两个老太太把扬声器靠着围挡摆正,跟着音乐跳起了广场舞,围挡上“白石洲从此揭开新一页”的字眼,在舞姿摆动间时隐时现。

围挡与围挡之间,日子以另一种方式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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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进入拆迁倒计时的白石洲北区,包括 上白石、下白石、新塘、塘头4个自然村,0.46平方公里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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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据官方统计数据,这里原来容纳着8.3万人,截止2019年11月底,还剩3.45万人居住于此。疫情前后,人们陆续离开,官方未继续公布此地的人口数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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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落后,大小巷子里人渐渐多了起来,附近的建筑工人、白领,涌进小巷里的快餐店里,外卖员穿梭期间。住户们走过污水横流的暗巷,拐进附近的一栋楼里。

大大小小的巷子里,快餐店、肉菜店、杂货店、小旅馆、裁缝店、足浴店、诊所……以及晚上11点之后的烧烤摊、贴膜摊,在围挡的缝隙里零零散散地经营,数量不多,倒也撑起了社区必需的供应生态。

白石洲以它最后的包容力和活力,承载着留守者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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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在清拆的缝隙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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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石洲都要瓦解喽!

理发店老板郑泸叹口气,手里的剃刀不停,在江西老表刘三洋的鬓角处嗡嗡作响。

郑泸的房东还未跟开发商签约,上白石街上,像他这样能开张的店面不过5家。

刘三洋是理发店的老熟客了,白石洲清拆之前,刘三洋在这里开了多年水果店。1个多月前,他在龙华民乐村的新水果档开业了。新店投入不低,转让费20多万,加上装修费,两押一租等等,七七八八算下来大约花了40万。

郑泸转身找剪刀的功夫,一个电话打了过来,“已经转让出去了”,刘三洋拿起手机,回复对方。

电话里谈及的转让,就是刘三洋在民乐村新开的水果店。

有生意就不怕嘛,走了挺可惜啊。” 郑泸低声细气地说。

“干不动了,每天熬到两三点,也赚不到几个钱。” 新店开业一个多月,刘三洋瘦了十几斤,买卖也没见起色,他决定转让店面回江西谋生,“做生意嘛,还是在白石洲比较舒服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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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三洋读五年级的儿子,8月底已经回到了江西老家。这天他到沙河小学,办完了儿子的学籍手续,顺道拐到郑泸这里剪头发。他和妻子留在深圳的时间,也不多了。

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35块的头发理了许久。一番左右端详后,郑泸解开了刘三洋的理发围裙,嘴里念叨一句“真的是最后一次剪喽。”

真的可能是最后一次了。 ”同样的话,刘三洋前后念叨了不下五次。

理发师和客人,各自在心里算着自己的倒计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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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条街上,卖菜的邱小云又一次提及了刘三洋。她沿着围挡把青菜、水果、调料摆了出来。

邱小云打开微信,给我看刘三洋1个月前开的水果档,那是刘三洋发在群里的视频,“以前就在前面那条街,现在民乐的新店也做不下去了。”

邱小云和郑泸一样,在白石洲呆了十几年。清拆之前,附近几条街上,有不少他们的老相识。

那些老熟人搬离白石洲之后,在其他地方开始的小生意,状况不比刘三洋好多少——有些搬到了固戍、坪洲,或者更远的城中村里,那里的消费能力比不上这儿。即便那些搬到了白石洲南区的人,生意维持起来也艰难,“那边人住的分散,而且都是白领,回到家除了点外卖,没有其他消费的。”

一直做城市发展研究的周捷林,这些年都在做深圳城中村变迁的相关调研,他在白石洲做了大量的田野调查。

从他跟踪的情况看,迁移至深圳其他地方的小商户,重新开始的生意大都在艰难维持, “经济大环境不好,这些小生意离开了熟客环境,重新开始很不容易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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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.5.12

2020.5.12

白石洲拆迁缝隙里,他们的日子还在继续

菜摊靠着的围挡后面,是邱小云之前的菜店,她现在还住在这栋楼上,楼上第五层的业主跟开发商签了合同,整层楼都被贴上了封条。剩下的二、三、四层楼属于其他业主,现在还能住人。

进入城市更新流程的白石洲北区,农民房的私下交易还在进行。房子的价格,从1年多前的每平米2万多涨到了如今的8万多。

白石洲旧改的官方微信号,频繁提醒类似交易的法律风险。但卖家和买家,还在尝试从空白地带找到应对方式。

对于邱小云和郑泸这样的商户来说,他们只能在类似的博弈中,寻求最后的生存缝隙。

邱小云和老公原本在几条街上,开了三家菜店。现在还有两家店能够开张,加上她的菜摊,生意肯定比不了从前,但生计还能维持下去。老人、孩子的生活费,房租、车贷,加起来每月得支出2万元。全家老小的生活,都靠俩人卖菜维持。

距离白石洲不到5公里的OCT当代艺术中心里,一场主题为《南方不是一座孤岛》的展览正在进行,其中《握手302与白石洲》的主题展位上,参展者用纸盒,呈现了白石洲今天的形态——小商户和租客们,留在“拆”字缝隙里,生活仍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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缝隙里的孩子

郑泸留在这里,更多是为了孩子。

下午五点左右,他的妻子从附近学校接回一对双胞胎儿女后,三个人会在店里逗留一会儿。两个孩子大约7、8岁的样子,长得格外清秀美丽,小女儿趴在桌子上写英语作业,小儿子抱着篮球站在门外,一声声均匀地拍向地面,他参加了篮球兴趣班,每天起码要做半小时的运球练习。

像郑泸夫妇一样,为了孩子留在白石洲的人不在少数。

整个白石洲北区,分布着星河学校、沙河小学、香山里小学。附近豪宅区的学龄儿童,不少就读于私立贵族学校,反而给城中村的孩子留出了更多的学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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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.5.12

2020.5.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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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学位紧张的深圳,要找到像白石洲北区这样,教育资源充足且就读便利的社区并不容易。

邱小云的两个孩子,都在老家云浮读书,这让她轻松了不少。她原来的很多老邻居,从白石洲搬出去以后,接送孩子读书变成了个大工程,家里老人6点钟起床,做早餐,搭公交送孩子上学,再搭公交回家,做了中午饭休息一会儿,又要搭公交,接孩子放学,“老人家在城市里这样跑,太辛苦了。”

周捷林了解到的案例里,有些住户原本搬到了白石洲南区,但为了接送孩子,又搬回了北区。有的家庭为了孩子读书,这一年多,已经白石洲北区兜兜转转搬了三、四次,“出租屋被收了,就搬家,再收,再搬……时时刻刻准备着搬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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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在这里的孩子,似乎也更懂得生计艰难。

傍晚时分,一个穿着校服、看起来不到10岁的女孩子,在小路上走着走着,拐到了垃圾桶旁,从桶里捡出两个矿泉水瓶、一个易拉罐。

杂货摊上,在沙河小学读一年级的小女孩,挑了一包发圈后,叮嘱准备结账的家长,“她(摊主)现在没有生意,会给我们便宜一点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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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周捷林看来,在白石洲北区原有的多元生态里,能给孩子的东西,远远不止于学位。

“很多孩子出生都是在白石洲,他们一直处于熟人社会里”。

有次一个家长牵着孩子,带着周捷林在巷子里逛,走着走着孩子跑不见了,家长摆摆手,“没事,这里人都认识他,一会儿自己就回家了”,而后指着街边的一个老太太说,“这个是他姨婆”。

周捷林还认识一个商户,一家五个兄弟全都生活在白石洲,“相当于一个小家族了。”清拆以后,五兄弟带着各自的老婆、孩子,四散谋生。

在深圳,恐怕很难再找到一个地方,能容纳一个家族的生存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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逐渐被挤出缝隙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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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巷子口摆杂货摊的雒丽萍,日子还要更难一些。

去年有好几家媒体报道过她的经历。2019年年初,43岁的雒丽萍发现自己怀孕,她觉得孩子来的不是时候。白石洲清拆在即,前些年做生意亏本欠下的债刚刚还清,手里存款无几,她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。

孩子在肚子里呆了6个月就出生了,落地时还不到一公斤。她觉得是因为清拆的消息,让自己压力过大,导致的早产。

孩子被诊断为坏死性小肠结肠炎,出生第四天就住进了ICU,前后做了两次手术,花费数十万。医药费是靠着街坊邻居、朋友、公益人士四处筹集而来,现在她还欠着一些债务。

去年,我觉得他来的不是时候,现在我觉得,这是老天给我的宝贝”,她坐在摊位附近,笑着举高了手臂里的孩子。

孩子一岁多了,活泼好动,肚皮上还能看到手术的疤痕,她伸手扯好衣服,遮住孩子的肚子,“这里可不能着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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雒丽萍老公一直在打零工,有时上班有时不上班, 最近他找了个每天300块的工作,干了十多天了,她也不清楚这份工作能维持多久。

在白石洲十几年,她的杂货店,靠着两边餐饮店引来的客流,还能维持日子。 现在她的店面已经被收回去了,她把衣服、鞋子、头饰等小百货,靠着巷口的墙面摆了出来。住的地方,房东也免了她的租金。靠着这个小摊,家里的生活还能撑下去。

晚上八九点钟,是这一片人流最多的时候。一个多小时,她做了3单一二十块的生意。一个建筑工人买了双解放鞋,付给了她20块,这单生意她能赚上几块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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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步的路,雒丽萍也不知道该怎么走。昏暗的路灯下,她嘴角笑着,眼神看着地面,“实在不行,只能回老家”。

在老家甘肃,讨生计更不容易。她也不喜欢家里的环境,“攀比心很重,我妹妹看见我穿的不好,都会说”。来深圳后,她信了基督教,家里老人,对她的信仰也不理解。她能看得到的老家生活,未必就比现在舒心。

在白石洲呆了十几年,除了这个孩子,啥也没有得到”,她背着灯光,站在阴影里说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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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着 雒丽萍的摊位,往小巷子里走几步,就到了张庆的小旅馆,

他在一年多前,花了十几万盘下了这家旅店。当时他想赌一把,赌的是清拆进行得没那么快。

随后发生的一切,都比他预期的糟糕。现在来住店或者短租的,大都是附近打短工的人,花上60块钱,就能在店里住上一晚,1500元能租上一个月。

张庆现在能赚到手的钱,仅够一家人糊口,他 已经两个月没交店租了。他还不算最糟的,疫情过后,周围很多商户,连货物都顾不上搬走,直接关店走人。

社区巡逻队劝张庆早点搬离,另寻新的出路。可他的房东这半年一直呆在香港,他办不了交接手续。

他也想过,去其他地方再盘个小旅店。每次去有意转让的店面看过后,对方很快就打电话过来,“转让费还可以再谈,便宜几万都没问题”。听着电话那头的迫切,张庆心里反而更加没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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剩下的住户越来越少,有些空房子被蝙蝠占为巢穴,老鼠找不到多少吃的,见到什么都啃。张庆旅馆里电线被咬断了几次,他投了两次耗子药,老鼠倒是毒死了,但尸体很难找得到,腐烂的臭味在楼里挥之不去,他索性放弃了。

他不再急着找出路,“先开着吧,能开一天是一天”,就像治耗子一样,挣扎和努力可能会变得更糟,他也索性放弃了。

这样的放弃,在每个人的脸上和话里都能体味到。

——“待一天是一天吧。”

——“今年健健康康的,保住命就好了。”

——“真的不行,也只能回老家。”

缝隙里挣扎到现在的人们,一幅认命的姿态。

备注:

应受访者要求,除 雒丽萍外,其他人物均采用化名。

本文由深圳微时光原创发布

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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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留在深圳的自己,点个在看加油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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